近日大雪,天地皆白。飞花舞寒,雪屋藏暖,真正有了冬天的味道。想起小时候的冬日,深深的寒意,种种的乐趣,又泛起片帆只影的记忆。往事已矣,今日钩沉,以留住曾经的时光,揭开冻住的往事。

一、寒冷记忆

我小时候,北京平谷算是苦寒之地,我记忆最深的,就是冷彻脊背和骨髓的冷。

傍晚,西北风呼啸而来。红日西沉,墙角的一抹微红、一丝温暖被一掠而去。树木起伏,瑟瑟不止。入夜,小小的煤油灯在寒冷的屋中,散发着如豆的青光,似乎随时被寒冷吞噬。后来,就是十五瓦的小灯泡,在冷夜里散发着柔光。我伸出手,围拢在灯泡前,感受它些微的温暖。心想,要是有几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就太好了。

写完作业,听完故事,封好炉火,就该钻被窝睡觉了。我看着被窝,自我鼓励多次,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鼓起勇气钻进去。脱了衣服,钻进被窝,碰哪哪凉。等艰难地躺好,上上下下的寒凉立即把我围住,根本不敢动。一动就接触更多的冰冷的被子。稍稍过会,被窝暖和一点,我就感到被子太单薄。尽管已经重了一层被子,还是觉得冷。心想,要是有一块大石板压在身上,肯定厚实了,该有多舒服。

这样,每天的钻被窝,就是勇敢的挑战,耐寒的锻炼,也是我很艰难的伟大工程。我的邻居有个张三顺(老五叫张富良,我的玩伴),是个极其孝顺的好孩子。他每天都要钻进奶奶的被窝,等暖暖乎乎了,再让他奶奶躺下。自己再重新钻一次冷冷的被窝。他的这一壮举,我至今不忘,深深佩服。

钻进被窝艰难,钻出被窝也艰难。半夜时分,炉火封住,火炕变凉,空气也是寒凉如水。起夜小解,凉意已透。急速跳进被窝,再也不想出来。到了早上,屋里的尿盆已然结了一层薄冰。哎,倒着都费劲。后来看电影,一群知青去北大荒。早上,屋里的靴子被冻在地上,费了老劲,才拔起靴子。我觉得我还算幸福的。

早上,母亲做饭。堂屋里有两个锅台。东锅台的旁边放着大水缸。水缸老红色,厚厚的,多半人高。水缸的水早已结了两三指的厚冰。只是由于天天舀水,才在中心留下了碗口大小的窟窿。后来看动物世界,北极的鲸鱼在冬天捕猎,也是不断游泳,防止海水结冰,给自己留下十几米方圆的呼吸口。父亲担心水缸冻裂,还要在水缸外用稻草编个草帘,围住水缸。看起来是管事了,不然说不定水缸就得完全冻上,连个舀水的瓢也放不进去了呢。

走到屋外,可以看到家家的房屋一片青白,那是北坡久久不化的积雪。疾风掠过,飞起的雪沫似碎琼乱玉,在蓝天里散发出万点金光。飘忽翻转,散于无形。屋檐下,溶化的雪水冻成冰,低垂着,仿佛青玉的“手指”。日日的溶化、结冰,“手指”长成了一尺有余,蜡烛粗细。屋檐倒悬一排的冰柱,仿佛房屋的胡子。烟囱滴下的焦油,滴滴冻住,最后在地上形成烟釉色的“钟乳石”。这“钟乳石”一尺多高,碗口粗细,积聚了多少的寒意啊。

农家孩子,有空要去搂柴火。背着篓子,拖着耙子,到收获过的野地,把干草、树叶、庄稼叶搂成一堆,再放进篓子。寒风冽冽,手脚麻木,耳朵冻得生疼,似乎会被风咬下来。小伙伴们便在背风处,燃起柴火,烤一烤麻木的小手,捂一捂冷透的耳朵。靴子里的脚也是冰凉,便把靴子脱下,对着火烤。等到把两脚伸进温暖的靴子,觉得世上的幸福莫过于此。

记得父亲讲述,他年幼时,去搂柴火。田野荒芜,光秃无物。半天也没搂到柴火。天气奇寒,冷到哭泣。一个李大爷,连忙把他拉到面前,挡住了寒风。又用大手去暖和父亲的小手。天寒手冷,根本没有热量。李大爷便揭开棉袄,把父亲的小手贴到自己的肚子上。焐了多时,冻僵的手才恢复知觉。可惜我不记得李大爷的高名了,但我对他将永存感激。

村里有个贾大爷。年轻时曾经被日本抓到平谷县城。隆冬季节,鬼子在�t河上凿开两个距离十几米的窟窿,逼着中国人跳进去,再钻出来。能否逃生,听天由命。贾大爷跳进冰窟,竟然碰巧从另一个冰窟里钻了出来,真是命大。可鬼子不让他穿衣服,只得一身冰水,赤裸身体,顶着寒风,跑回家去。半路到达小辛寨,从亲戚家借了一身衣服,才回到家。这贾大爷我还见过,身板也并不硬朗,这是他亲自告诉我的。

二、糊窗户

北方民居,为了御寒,一般没有北窗。南窗是木格糊纸的大窗户,长有一米多,宽有半米左右。夏天用木棍支起来通风,或者用房顶的钩子吊起来。冬天就要放下来,还要重新糊上纸,溜好窗户缝。母亲常常念叨,“针鼻儿大的窟窿斗大的风”。

父亲从小店买来有暗纹的窗户纸,我们哥俩就用剪刀比划着裁纸,母亲就去调糨糊。那时候小店也卖糨糊,一小瓶也就墨水瓶大小,根本就不顶事,也买不起。母亲把面粉倒在锅里,浇上热水,用铲子不停的搅和,半熟不熟的,就成了粘乎乎的糨糊,我们叫糨子。有时糨糊调少了,就用喂猪的大片勺再调一些。用刷子在木格上刷好糨糊,再把裁好的纸沿着窗格细心地贴上,用手轻轻地摩挲一遍,窗户纸就算贴好了一张。如此反复,三扇窗户都糊好了。

最费事的溜窗户缝。窗户关闭后,窗户缝可以透光透风,要特别细心糊好。需要裁好长条的纸,严严实实的盖住缝隙。窗户的左右两边、下边,都要糊好。纸有富余,甚至要糊上两三层,以抵御寒风。

那么,窗户纸糊得密不透风,怎么通风呢?那时,我们在窗户之间,还有几个小的木格。就留三个格子,糊上牛皮纸。底端安好细小的木棍,通风时卷上去,挂在顶端的两个钉子上。通完风,再放下去。一般是午后,天晴气朗,阳光充足,卷起来通风。

当时农村已经烧煤,有个德元大哥,在他家的窗户上还糊了风斗,真让我佩服。

闲暇时看明清史书,发现一个惊异的现象,明清的皇子公主,夭亡率很高。例如,明朝天启帝不到二十二岁便去世,他的六个子女全部夭折,堪称悲剧。而清朝在前期的九位皇帝中,子女有将近两百人,但是夭折的竟然有八十多个。康熙的子女多达五十五个,而其中不满五岁便夭折的竟有二十二个之多。乾隆有二十七个皇子女,其中有十四个不满二十岁便早殇。

夭折的原因自然很多。其中之一便是烧炭中毒。据有人讲,明清时正赶上小冰期,极其寒冷。皇家便用熏笼、手炉、脚炉、火盆等各种取暖工具,烧最名贵的“红箩炭”。“红箩炭”无烟无味,却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。古人不懂化学,不注意通风,弱小的皇子便中毒而死。即便逃过二氧化碳,紧闭的空间空气污浊,积聚了人体以及器物排出的多种废气,对健康也是十分不利。

十多年前,村里的一个张家小伙子,就是因为煤气中毒不幸去世,还有两只小狗也一起去了。

据说,当今每年有数十万人死于室内空气污染,都是不注意开窗透气。

所以至今,我每天都在中午、晚上开窗十分钟,南北对流,排放浊气。春秋夏天,则是长期开着南窗。

三、炉火幽蓝

我六七岁,家里烧煤球。炉火初旺,跳跃着幽蓝的火苗。烤着火,上下翻着,十分欣喜。

煤球开始是买的,机器轧制。每个煤球比鸡蛋略小,扁圆的,光滑的球面闪着亮光。煤球贵,父亲就买来煤面,自己摇煤球。这摇煤球是个技术活,一般人还真摇不匀,也摇不圆。后来,父亲就把煤面和成泥,平摊在院子里,用平头的铁锹纵横一切,成为饼干大小的方块。我们就烧这些方块煤。

如果炉火在夜间落(lao)了,就要把乏煤掏出来。燃烧一半的乏煤球,里边还有黑煤。我就用铁通条把乏煤球敲开,挑出黑煤,留作使用。有时一个煤球的煤心碎成几块,不过手指肚大小,都要小心的拾起。鲁迅先生曾经叹道,煤油大王再烦恼,也体会不到北京拾煤渣老婆子的艰辛。我自然是知道的。

破晓时分,寒星点点。我背起碎布拼成的书包,兜里装着火柴,从黑暗的柴棚里拽出两三根玉米秸,关好柴门,到太平庄小学值日生火去。墙根黑色犹浓,月牙清寒如冰。鸡鸣稀疏,远近相闻。我有些头皮发麻,鬼故事忽然涌来。赶紧挥挥手,大声唱着“学习雷锋,好榜样”,自己鼓起勇气向学校赶去。走出幽深黑暗的胡同,大街上月色如霜,略感宽慰。

到了学校,先和同学一起,把炉子从教室抬出来。从炉子底端拽出炉箅子,炉膛里的乏煤就落到底盘里,有的滚落到地上。小孩劲小,要捏住炉箅子使劲晃悠,才稍稍松动。最后用力一扯,才能拽出来。

把乏煤从炉膛钩出来,再把炉箅子插进去,铺上一层乏煤。一是为了托住炭火,二是乏煤通风,可以为炉火增氧。

我把玉米秸用脚踩扁,再掰成一��长的柴火。这样的柴火松软易燃。先点燃叶子、棒子皮,扔进炉子。火旺后,扔进柴火。柴火烧旺,再扔进棒子骨头。棒子骨头学校有,在柴棚有一大堆。棒子骨头太长,也得掰成两段。我遇到粗大的,就把它斜放在台阶上,用脚一揣就折了。等棒子骨头烧旺,再扔进去几根,就立即倒进一二十个煤球。煤球进了炉膛,白色的浓烟溢满院子。然后找来半截烟囱,放在炉子上拔火。浓烟冲腾,滚滚向天。过一会,白烟散尽,从烟囱蹿出火苗。除去烟囱,用通条在炉子里扎几下,悬空的红煤就落在箅子上。再倒进一二十个煤球。炉火就生好了。

两三个孩子抬着炉子,放在讲台旁。过了一会,炉火旺了。红色的炉膛,红色的煤,散发着温暖和红光。红色的火焰在跳动,幽蓝的火苗在唱歌。

生炉子看似简单,却需要技巧和耐心。不等柴火烧旺就填煤,只会冒出无力的轻烟。往往会煤着一半,就灭了。火旺才有炭,炭足煤火冲。性子太急,后劲不足。人生也是如此。厚积薄发,成功之道。幼年抢跑,看似多学了知识,却透支了人生的快乐和学习的兴趣,到了以后反而会厌学,工作后更不喜欢读书,成为催熟的苹果,小而生涩。

生炉已毕,却无处洗手。那时根本没有自来水,教室也没有洗手盆。小伙伴就用乏煤面,搓一搓黝黑的小手。那时,学校的东边有个生产队的猪场子,有二三十间猪舍。我的大爷在那里常年喂猪。我跑到猪场子,操作间正烧着一锅的开水。我找来水瓢,舀些凉水,又兑点开水,把一只手冲了冲。又换手拿瓢,把另一只手冲了。好歹收拾好,我闻了闻,手上还有一股子硫磺味。

后来,煤球被蜂窝煤取代。又兴起了地炉子。睡觉前,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旺的煤,放进地炉子里,上面压上一块新煤,推进炕洞里,再关好小门。屋中的大炉子,也压上新煤,封好小盖子。再把炉盖盖上。有了地炉子,被窝里就暖和不少。

后来,又有了暖水袋、电褥子,钻被窝终于成为一件幸福的事。尽管有了这些取暖神器,但当时农村的取暖还是不如楼房,所以,等我们买了楼房后,一到冬天,就把二老接到楼房猫冬。

在九十年代,农村兴起了通暖气。我家买了华丰牌的炉子。炉子安在厢房,通过管道连接正房。暖气尽管干净,但炉子劲小,封住后卧室温度就会到十度左右。孩子出生后,就在卧室同时安装了炉子。夜里,我披上大衣,穿过院子到厢房给炉子填煤。每次回来,都会哆嗦一会。

四、极寒往事

冷到极致,会使什么感觉?有什么危险呢。

我的同学小时候,常常有手指脚趾生了冻疮,也有耳朵冻得流脓嗒水的。但都是小事。真正的寒冷,会要了性命。

那年冬天,我父亲外出做小买卖。到了中午,本想吃饭,所有的饭店要迎接检查,集体停业。那个年代又没有个人的饭馆,只好饿着。到了下午,实在饥饿,就去商店买了二斤点心。天寒地冻,点心根本不顶饭,父亲因为醋心也吃不下去。勉强吃了一两块,父亲便向人家要了热水喝,感到暖和一点。快到傍晚,北风凄厉,寒云接地,飘起小雪。父亲赶紧和同村的小张往回赶。

那时人们都是推着独轮车,上面放着货物。雪越来越大,路越来越难。茫茫天地中,风雪飘飘,身体冷透。两人咬牙,推车艰难前行。小张尽管年轻,却体弱有病,走路都快拌蒜了。

两人肚里无食,衣着单薄,又遇到大雪寒风,感到格外的冷。小张走得吃力,几次说走不动了,要停下来歇歇。在这样的极寒天气,只要停止运动,人们就会迅速失去热量,变得麻木迟钝,意识不到寒冷。只要一两个小时,可能会冻僵而死。父亲赶紧鼓励他,催促他前行。

夜色苍茫,雪舞天地。两人到了北城子,距离太平庄只有二三里了。可小张说什么也走不动了。他哀求着,要躺下来睡觉。父亲上去踹了他一脚,呵斥他起来,马上赶路。他爬起来,挣扎着前进。其实父亲也是疲惫之极,冷到打牙。但不坚持,必定冻死。

又走了一里,眼见村庄灯火恍惚,就要到家了。小张忽然说,前面有火!他指着雪中半露的砖头,说是火。边说边蹲下来,还要解开衣服烤火。这是冷到极致的人产生的幻觉,他看什么都是火。据说西伯利亚有一种毒蛇,咬人后使人产生燥热的幻觉。如果在深秋被咬,人们会在解开衣服后,受冻而死。父亲上去就是一个嘴巴,痛骂他胡说,才把他打醒。最后两人拼命挣扎着,回到村里。

小张病了一个多月,没有出屋。父亲到家赶紧让母亲煮面条,随即钻进被窝,重了两层被子,还在颤抖。在被窝里吃了两碗面儿汤,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。真是风雪夺命的一次出门。

那样的寒冷,但愿人们不再遇到。

往事已远,记忆犹存。在温暖的房子里,回顾寒冷的过去,自也是一种幸福。珍惜当下,过好今天,不忘过去,以待来年。在三九隆冬,也祝愿朋友们温暖安然,静候春天。岁寒知暖意,花开待君来!